阮的牽手 — 姚仁喜

 

好多年來,任祥總是遺憾於中國人精緻的生活藝術,常被外國人認為等同於散佈世界各地的China Town景象:雖有異國、多彩而熱鬧的氣氛,但卻是庸俗、廉價而髒亂。中國文化的精緻,似乎只存在於過去的歷史或博物館裡,而不存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之中。雖然她不是個文化學者,卻深深地把匡正這種錯誤的理解,當成自己的任務了。我受的美學訓練,也不能忍受呈現在眼前的俗麗,但是任祥卻把這種不能認同的心情,由遺憾轉化成了一種動力。縈繞在她心裡的,是一種重大而且迫切的使命感。

任祥擅於製造氣氛,更擅於塑造家庭的向心力。她想出很多節目,讓全家相聚的時候,有共同的興趣與樂趣。我們家人都喜歡動手「做東西」,兒女還小的時候,週末假日,全家人都埋頭於自己的創作:畫畫、書法、勞作、設計……,因為任祥準備了我們唾手可得的場地和素材;她也借傳統的節慶,主持整個家族的聚會,凝聚了家庭的價值,互動之外,也帶給了家人喜悅。

結婚二十五年來,她把每年的時節禮品都當成大事,親自設計製作每個春節、元宵、端午、中秋的賀禮,還有聖誕節的卡片。節節相連,沒有一次缺席。在這之間還有她自己做的首飾、陶器、家飾或各種突發奇想的物件(有時超大!),再加上親朋好友的生日禮物、結婚禮、滿月禮、辦宴會……不一而足,她常為了滿足別人,樂此不疲。

手工藝,是她最大的喜好,如果可以透視她的腦袋,一定又是一個個正在成型的工藝品。她不像一般女生喜歡名牌或珠寶等東西(大概知道我也負擔不起),有一年生日快到,她竟然問我說:「可以不可以送我一台沖床機?」。我問她要甚麼車子,她會回答要部卡車;她的工作室是個奇觀,說它是個地下工廠一點也不為過:除了各種原料、半產品、完成品外,新的材料也不斷湧現,還有攝影器材及設備、電銲、沖床、雷射切割……。當然,隨著這一套書的進展,這個「地下工廠」也悄悄地蔓延了我們整個家。更誇張的是,她要寫雞蛋,就自己養起雞來,還搭配了一隻公雞作伴,每天早上四點半就叫我起床打坐;要寫香菇,院子角落就出現了滿滿的種香菇的樹幹;要寫蔬菜,我的佛堂外面清靜的露臺一下子就種滿了各式各樣的青菜。要做豆腐乳,則從磨豆到養菌種,我在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寫到牛奶,哪天回家會不會看到一隻乳牛在院子裡。

我作建築設計,雖然不屬於所謂的「極簡派」,但是「能一就不要二」是我的原則。任祥卻是「極豐派」,凡是任何東西,她都要以最最豐盛的方法去鋪陳。比如插花,我喜歡一色單純的幾朵,她卻喜歡在我們小小的客廳弄出一個比旅館大廳還盛大的盆花才罷休。我們兩人都愛燒菜,請朋友吃飯時,都還要互相搶做大廚;每次她主廚,出的菜量至少是我的三倍之多。多年以來,我終於參透了在她這種個性的背後,事實上是一顆慷慨寬大的心,更是希望諸事圓滿與盡興無缺的心願。

任顯群先生──我極為景仰但無緣謀面的岳父,在眾所皆知的冤獄中,曾經編撰過一部中文字典,用他的部首查詢法查不到「難」字。任祥遺傳了她父親的這項特質,在本書中展現無遺。比如要介紹米食麥食素食葷食,她以鋪天蓋地的手法,把所有的食材、各種的烹飪的方法、加上各種形式的變化,在她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都要全盤融入。在這套書裡,大家也可以看到各式的冰品、蜜餞、麵食、出版、成語、禮儀、中藥……要不是篇幅有限,這套書一定終會發展成中國生活的DK。她以沒有「難」字的精神,提供近乎百科全書的內容,就是她照顧這些題材最切身的關懷。

「堂堂原東質」,這是一位長輩曾經用來形容任祥用的詞。有財經巨擘的父親任顯群,還有京劇第一青衣祭酒的母親顧正秋,任祥在一個濃宥傳統中國文化氛圍的環境下成長。由於這個獨特家傳的關係,她兒時的生活充滿了上一代各種精彩人物的故事,加上她對人與事特別敏銳,點點滴滴更豐富了她所傳承的生活智慧。我們三個小孩受的是西式的教育,加上我自由叛逆的傾向,她就只好獨力負擔起我們家裡文化傳承教育的任務了。從兒女們小時候起,她就不斷地見機而教,告訴他們中國人做人做事的道理。然而,在這個時代,這是一個辛苦的過程;傳統價值和現代習氣不見得相容,我也看得出在她自己心中的掙扎,不過,她還是扮演了傳統價值最佳的中流砥柱的角色。

有一次我們全家在歐洲旅行,有一段約六小時的火車旅程,一家人坐在事先訂好的小包廂裡。當大家都坐定,正想看看風景、好好輕鬆一下時,她從包包裡攤開了一大張預先準備好的中國與西洋歷史對照捲軸,希望孩子們把參訪的古蹟與旅行中聽到的歷史故事,在這一張她自製的世界歷史大圖上,產生一個跨越時空的知識連結。這個誇張的動作,被我們其他四個人嘲笑到今天,但話說回來,我們的女兒最後卻是以三年就拿到了歷史學位。

大女兒姚姚去上大學之後,任祥真正下了決心要把這本書出版出來。我們有個很緊密的家庭,不論做什麼,全家人都要相互關心。姚姚必須離家上大學時,這位母親就從美國西岸駕車載著女兒,開了三天三千英里的路,路途中跟她做離家之前最後的叮嚀。回到台北後,任祥終於把這套書的終極目標定下來了──「傳家」。她要把她所知道的中國人的生活智慧,完完全全傳給我們的下一代;而為了讓這些網路世代的年輕人有興趣接受這套書,配以大量精美圖文並茂方式呈現也就定調了。現在,大兒子JJ也已經到美國唸書,小兒子小元也即將出國,他們三人一定是這套書的第一批讀者。他們是幸運的:有這樣的母親送給了他們這份滿盈心意的傳家之寶。然而,我也知道,這份傳家之寶是送給許多人的:許許多多珍惜我們世代相傳、獨一無二的文化智慧的人們。

這套書是任祥多年心血的結晶。它從最早迫切地要告訴外國人中國文化不是他們膚淺的理解,轉換成一位母親對下一代娓娓道出應該珍惜的文化傳承。對她而言,也是一段峰迴路轉的心路歷程。去年,我們有幸跟著佛教老師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到喜馬拉雅山中的小王國不丹作五天的紮營登山之旅。那是一次極具體力、耐力與精神挑戰的旅途:雖然風景動人、如同世外桃源,但是天候惡劣、路途更是艱險辛苦。任祥從來就不是個愛運動的人,體力也不好,所以每天那約二十幾公里的上山下河,她走起來特別辛苦。那五天,我看著她雖然步伐緩慢而艱困,但意志卻堅定而不放棄,一步一步,終於走完了全程。

這正是她編撰這套《傳家》的寫照。

 

姚仁喜

西元二○○九年十二月